新中式生活包装的,不过是中产焦虑的华丽袍子

周末的朋友圈,总在上演一场静默的较量。九宫格中央,是米白色的帐篷、摇曳的串灯、一杯手冲咖啡旁斜靠着一本精装木心选集,滤镜调出了恰到好处的“山系”暖褐。配文却泄露了天机:“城市出逃计划,48小时限定。”“假装在休假。”点赞纷至沓来,艳羡的评论排成长队。屏幕这头,刚发完图的李薇,揉了揉因长时间P图而酸涩的眼,匆匆换上通勤装,赶往下一个会议。那杯被赞“有氛围”的咖啡,其实大半已凉,她也没尝出埃塞俄比亚耶加雪菲和普通美式到底有何不同。

这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仪式。曾经篮球场上一下午不知疲倦的奔跑,变成了健身房打卡APP上精准计算的卡路里消耗;当年宿舍里就着花生米畅谈理想的夜话,置换成了高端威士忌吧里,就着昏黄灯光低声交换资源与人脉。我们购置全套专业徒步装备,行走在铺装完善的景观步道上,拍下的背影与年轻时那座野山巅的随手留念惊人地相似,只是脚底不再有泥土的柔软,心里也不再是无所挂碍的轻狂。

“欲买桂花同载酒”,我们以为买下那枝金桂,备好那坛美酒,就能重回那个秋高气爽的江畔,与故人再醉一场。于是,我们追逐着每一个被社交媒体标记为“治愈”、“诗意”、“找回自我”的消费符号——那杯以“匠心”为名的咖啡,那场人均不菲的“沉浸式”艺术展览,那次号称“灵魂洗礼”的轻奢旅行。我们模仿着记忆中或想象中的少年姿态,试图用物质的经纬,织补出一片似曾相识的天空。

然而,“终不似,少年游”。幻觉在某个不加班的深夜骤然碎裂。也许是胃部一阵熟悉的灼痛袭来,提醒你忘记吃的晚餐和过度消耗的浓咖啡;也许是孩子的一道奥数题,让你骤然从“文艺范”父亲变回焦虑的中年家长;也许仅仅是关掉所有灯光后,那种巨大的、消费无法填满的疲惫与空洞感悄然淹没上来。你发现,帐篷外的虫鸣需要降噪耳机过滤,手中的书翻了十页仍不知其意,而最怀念的,竟是少年时那个能在旧书店地板上酣睡一下午的、懵懂却充盈的自己。

那些被精心陈列的“新中式生活”,如同一个华丽的茧房。我们躲在里面,模仿着飞翔的姿态,以为靠近了青春的光源。但少年游的魂魄,不在桂花,也不在酒,而在那双未被焦虑打磨得失焦的眼睛,在那副敢于虚度光阴而不自责的身躯,在那份相信未来尽在掌握的、笨拙而蓬勃的勇气。我们买下了一切道具,甚至复刻了台词与场景,却再也无法成为那个毫无杂念、全心投入的剧中人。

或许,真正的“载酒”,不再是购买象征物,而是允许自己偶尔“游”离既定的轨道,坦然接受那份“不似”——接纳此刻的皱纹与重量,在无法重回的遗憾里,浇灌出属于此刻年龄的、另一种扎实的从容。毕竟,中年的酒,或许本就该有不一样的醇厚与回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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